蘇軾《凌虛臺記》鈔記

廢興相尋無窮,當懷平常之心 ——蘇軾《凌虛臺記》鈔記 《凌虛臺記》的開篇是尋常的,太守陳公在府衙後偶然望見林木外的山影,如見行人牆外髻,於是“使工鑿其前為方池,以其土築臺”。這本該是一篇應景的賀記,記長官之雅興,頌政事之閑情。然而蘇軾的筆鋒一轉,卻將我們帶向了終南山下那片更遼闊的時空。 他寫登臺所見:“其東則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,其南則漢武之長楊、五柞,而其北則隋之仁壽、唐之九成也。”這短短一句,展開的是一部王朝的史詩。自西秦至盛唐,多少帝王曾在此地興建離宮別館,那些建築當年“宏傑詭麗,堅固而不...

廢興相尋無窮,當懷平常之心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蘇軾《凌虛臺記》鈔記

      《凌虛臺記》的開篇是尋常的,太守陳公在府衙後偶然望見林木外的山影,如見行人牆外髻,於是“使工鑿其前為方池,以其土築臺”。這本該是一篇應景的賀記,記長官之雅興,頌政事之閑情。然而蘇軾的筆鋒一轉,卻將我們帶向了終南山下那片更遼闊的時空。

      他寫登臺所見:“其東則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,其南則漢武之長楊、五柞,而其北則隋之仁壽、唐之九成也。”這短短一句,展開的是一部王朝的史詩。自西秦至盛唐,多少帝王曾在此地興建離宮別館,那些建築當年“宏傑詭麗,堅固而不可動者,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”。然而,“數世之後,欲求其仿佛”,只剩“破瓦頹垣”,盡化“禾黍荊棘丘墟隴畝”。

      這是蘇軾目光的獨特之處。當別人登臺見山,他見山外之山;當別人讚歎土木之盛,他卻看見了土木之下的廢墟。他站在“建成”的此刻,卻同時看見了“始荒”的過去與“將廢”的未來。時間在他眼中不是線性的流逝,而是一個循環的圓環:此刻的凌虛臺,連接著過去的荒草野田,也指向未來必然的回歸。“廢興成毀,相尋於無窮”,這八個字是全文的樞軸。它道出的不僅是物的命運,也是人世間所有繁華、功業、名聲的普遍境遇。最令人深思的是,蘇軾並非在表達一種虛無的哀歎,而是在進行一種清醒的勘破。他將凌虛臺的命運置於祈年宮、長楊宮、九成宮的歷史序列中,實則是將陳公的雅興,與秦穆公、漢武帝、唐太宗的偉業並置在“相尋於無窮”的法則面前,它們本質上並無不同。

      於是,文中那句看似委婉實則銳利的話便有了千鈞之力:“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,則過矣。”這是在提醒陳公,更是在提醒所有執著於“建造”的人:若因一時一地的興建而自矜自滿,便是未能看清自己在時間長河中的真實位置。那麼,什麼是“足恃”的?蘇軾沒有明說。他只在結尾留下一個開放的指向:“蓋世有足恃者,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。”這“足恃者”究竟是什麼?是內心的道德?是文章的流傳?是洞察無常的智慧?抑或是“曾不能以一瞬”的“自其不變者而觀之”?

我以為,蘇軾在此文中給出的答案,是一種清醒的、不執着的目光觀照萬物的心量。真正的“足恃”,或許就是能夠看穿“廢興成毀”的循環,卻不陷入悲觀;能夠投入當下的建造,卻不被建造所困;能夠在“凌虛”(直上云霄)的豪情中,依然保持對“化虛”(終歸塵土)的覺悟。若將一切視為平常,則不生分別之想,任憑花開花謝,人事興廢,終不存胸次。

      這篇文章的深刻,在於它揭示了一個永恒的規律:人類建造的衝动,源於對永恒的渴望;而所有建造之物,卻都在證明永恒的不可得。凌虛臺越是“出於屋之檐而止”,越是提醒著我們何為“止”。蘇軾目光的遠大,在於他坦然面對這一悖論,並從中提煉出一種既入世又超然的人生態度。

      讀至文末,再回看開篇那句“國於南山之下,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”,更覺意味無窮。終南山是永恒的見證者,它看過秦宮漢闕的興起與湮滅,也看著這座小小凌虛臺的築成。在山的尺度下,所有的“廢興成毀”都衹是瞬間的波紋。而蘇軾,這位年輕的判官,他的目光已與山相齊。這篇文章的結尾沒有答案,衹有指向,而這恰恰是其最智慧之處:它將“何者足恃”的追問,從千年前的鳳翔府衙,投向了每一個讀者的心中。當我們今日面對自己生命中的“凌虛臺”時,是沾沾自喜於它的高度,還是能看見它背後那片更遼闊的、布满歷史廢墟也充滿未來可能的原野?

      行文至此,我們透過蘇軾的思想,似乎隱約窺見了後千餘年中《紅樓夢》的影子。在《紅樓夢》首章,藉甄士隱之口,說了這段歌謠,似乎可以鈔錄如後,以足一觀。“陋室空堂,當年笏滿床;衰草枯楊,曾為歌舞場。蛛絲兒結滿雕梁,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。說什麼脂正濃、粉正香,如何兩鬢又成霜?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,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。金滿箱、銀滿箱,展眼乞丐人皆謗。正歎他人命不長,那知自己歸來喪!訓有方,保不定日後作強梁。擇膏粱,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!因嫌紗帽小,致使鎖枷杠;昨憐破襖寒,今嫌紫蟒長: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,反認他鄉是故鄉。甚荒唐,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!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凌虛臺記》

      國於南山之下,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⑴。四方之山,莫高於終南,而都邑之麗山者,莫近於扶風⑵。以至近求最高,其勢必得。而太守之居,未嘗知有山焉⑶。雖非事之所以損益,而物理有不當然者,此凌虛之所為築也⑷。

      方其未築也,太守陳公杖屨逍遙於其下,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,纍纍如人之旅行於墻外,而見其髻也⑸,曰:“是必有異。”使工鑿其前為方池,以其土築臺,出於屋之檐而止。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,怳然不知臺之高,而以為山之踊躍奮迅而出也⑹。公曰:“是宜名凌虛。”以告其從事蘇軾⑺,而求文以為記。

      軾復於公曰:“物之廢興成毀,不可得而知也⑻。昔者荒草野田,霜露之所蒙翳,狐虺之所竄伏,方是時,豈知有凌虛臺耶⑼?廢興成毀,相尋於無窮⑽,則臺之復為荒草野田,皆不可知也。嘗試與公登臺而望,其東則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⑾,其南則漢武之長楊、五柞⑿,而其北則隋之仁壽、唐之九成也⒀。計其一時之盛,宏傑詭麗,堅固而不可動者,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⒁!然而數世之後,欲求其髣髴,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,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,而況於此臺歟⒂?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,而況於人事之得喪,忽往而忽來者歟⒃?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,則過矣⒄。蓋世有足恃者,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⒅。”既已言於公,退而為之記。

__________________

       ⑴嘉祐六年(1061年),蘇軾出仕,任鳳翔簽判。嘉佑八年(1063年),鳳翔太守陳希亮在後圃築臺,名為“凌虛”,求記蘇軾,於是蘇軾便作了這篇《凌虛臺記》。國:指都市,城邑。這裏用如動詞,建城。起居:起來和休息。

       ⑵南山:終南山的簡稱。主峰在今陝西西安市南。於:比。麗:附著,靠近。扶風:宋稱鳳翔府,治所在今陝西鳳翔縣,這裏沿用舊稱。

       ⑶太守:官名。宋稱知州或知府,這裏沿用舊稱。

       ⑷物理:事物的內在規律或道理。凌虛:升於空際。所為築:所以要建築的原因。所為,同“所以”。

       ⑸陳公:當時的知府陳希亮(999年~1063年),字公弼,四川青神縣東山(今四川青神縣)人。宋仁宗(趙禎)天聖年間進士。公,對人的尊稱。陳希亮的第四子陳慥與蘇軾友好,烏臺詩案時去了黃州,晚年隱居黃州龍丘。杖履:指老人出游。纍纍(léiléi):多而重疊貌,連貫成串的樣子。旅行:成群結隊地行走。髻(jì):挽束在頭頂上的發。

       ⑹怳然:同恍然,仿佛。踊躍:向上跳起。奮迅:原義爲鳥獸振翅欲飛或舒展四體時的動態,這裏指快速突現。

       ⑺從事:宋以前的官名,這裏指屬員。作者當時在鳳翔府任簽書判官,是陳希亮的下屬。

       ⑻復:回覆。廢興成毀:指事物的廢敗興旺與成就毀壞。知:事先知道,預知。

       ⑼昔者:以往,過去。者,起湊足一個音節的作用。蒙翳(yì):掩蔽,遮蓋。虺(huǐ):毒蟲,毒蛇。竄伏:潛藏,伏匿。豈:怎麼,難道。

       ⑽相尋:相互循環。尋,通“循”。

       ⑾秦穆:即秦穆公,春秋時秦國的君主,曾稱霸西戎。祈年、橐泉:據《漢書·地理志·雍》顏師古注,祈年宮是秦惠公所建,橐泉宮是秦孝公所建,與本文不同。傳說秦穆公墓在橐泉宮下。

       ⑿漢武:即漢武帝劉徹。長楊、五柞(zuò):長楊宮,舊址在今陝西周至縣東南。本秦舊官,漢時修葺。宮中有垂楊數畝,故名。五柞宮,舊址也在周至縣東南。漢朝的離宮,有五柞樹,故名。

       ⒀仁壽。宮名。隋文帝(楊堅)開皇十三年建。故址在今陝西麟游縣境內。九成:宮名。本隋仁壽宮。唐太宗(李世民)貞觀五年重修,為避署之所,因山有九重,改名九成。

       ⒁宏傑詭麗:指建筑規模宏大,建筑設計奇崛、詭譎、不落俗套。特:止,僅。

       ⒂髣髴:好像,這裏指原建築的大致模樣。破瓦頹垣:指屋瓦破損、墻垣坍塌的破敗景象。既已:已經。而況於:何況,更何況。

       ⒃猶:還,尚且。而:如果,假如。得喪:猶得失,這裏偏指敗亡。忽往而忽來:猶一會去了(消失),一會又來了(興起)。

       ⒄或者:有的人,有人。以:憑藉,依靠。後邊省去代凌應臺的“之”。誇世:即“誇於世”,省去介詞“於”,在。

       ⒅足恃:值得憑藉。不在:是說“臺”和“足恃者”之間不存在任何关系。乎:同“於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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